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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黄崖诬反案”探微

[日期:2013-11-19]   阅读:4152次[字体: ]

    黄崖山位于肥城西北隅,与长清接壤,清代咸同间属泰安府治,现为长清市所辖。距今一百四十年前,此处曾发生一起血腥大案,八千户居民的黄崖山寨,除千余人逸出外,余者悉数遭官兵屠戮,被难者达万余人,史称“黄崖诬反案”。
(一)
清初,黄崖山并无居民。咸、同年间,江浙人以避太平天国之难,流落寓居其间。有江苏仪征人张积中者,于咸丰六年(1856年),率先移居至此。山麓有庄,名南黄崖、中黄崖,惟北黄崖临界长清,山形三面环抱,左右危峰像门户,中间百亩之广,张积中筑室外于山巅。张本为周太谷弟子,是“太谷派”的重要传人,其兄张积功曾任山东临清知州,咸丰四年满门被太平天国军队杀死。积中寓居黄崖避乱期间,聚徒布道,从之学、从之居者,很快多八千余家,山遂成市。
《肥城县志》称:“先是山岭有石寨,土人筑以避难者,积中踵而修之,益市弓弩兵杖战事。闻者以为可恃,互相汲引,来归者数十百家。是年(按:咸丰十一年)八月,匪(捻军)又至长清境。凡入山避难者,山上设粥,山下设汤,来者皆得饮食。又设立医药局,施药治病。远近感其惠,归附益众。于是,于山颠筑堂为祭祀堂,旁列两庑,重檐回廊,重阶复户,阶下为池,有桥间之如泮池。池南筑台,曰咏归台。左右二门,一曰天根,一曰月窟。门外石径纡折,为采药径。山半置亭,为对松亭。礼神恒以深夜,参拜升降,礼节繁缛。旁列女弟子二,曰素馨,曰蓉裳……每祭祀,素馨、蓉裳盛装挟剑而待。旃檀燎烛,薰赫霄汉,十余里外望其光,乡愚辄称张圣人夜祭。顾非其徒不能入窥也。黄崖地颇荒僻,自积中居之,大兴土木,屋宇鳞次。积中以神自畜,不轻觌人。其自远方来者……读所刊指南箴,五日一听讲……凡入山者,不得私其财,纳其半立籍,由积中左右之。”
(二)
案发之前,官府已疑其不轨。同治四年(1855年),潍县民王小花,举家欲徙居黄崖。潍县令靳昱察之生疑,将小花逮治下狱,并将此情详报山东巡抚衙门。山东巡抚阎敬铭,(朝邑人,陕西省东部,今大荔县。字丹初,道光进士,授户部主事,迁员外郎。后为胡林翼军需总管,屡出妙策,为胡所激赏,异其才,力荐当朝,四迁为山东督抚。史称其“以疾恶甚严,所用多酷吏,时有议其过于杀戮者,乞归”。光绪间复起用,官至东阁大学士,遭阉党谮言于孝钦皇后,遂罢归。卒谥文介),初莅鲁任,闻听此报,即委派肥城县令邓馨,前去黄崖山探察。邓见张积中不过皤然一老翁,未见造反迹象,遂息此事。
同治五年九月,益都有冀宗华者,谋反作乱。未及,事泄,被逮治下狱。冀供出同党,称以张积中为首,并计议约期攻占济南,继而再陷青州。又称兵杖藏匿城中,官府搜之,果得兵械守具一宗。遂坐实。继之依次捕获同党,供词相同,当地官府即报于山东抚署。
是时,丁宝桢初任山东布政(按:有清一代,布政使为督抚属官,专管一省财赋、人事)。闻报,即奉派唐文箴偕长清县令陈恩寿赶赴黄崖山,令张积中到济南辩白此事。原本念及积中年迈,又为世家子弟,只要讲清原委,实无捕杀之意。唐、陈入山寨,告知张之大弟子吴某,说明来意。吴某声称积中不在家中,游五峰山未归。话没说完,忽见一人持帖仓惶而入,天某看罢帖子,为之变色,催促唐、陈速去,否则有性命之虞。唐等上马,鞭策绝尘而驰,尾追者竟杀死随从。肥城令邓馨及当地乡绅刚要入寨,闻炮声急退,而马弁被杀死。
时为秋季。因捻军进逼运河,山东省巡抚阎敬铭驻防东平州。闻报疑窦丛生,檄谕张积中之子、山东候补知县张绍陵,偕同丁宝桢所派人员进山,陪张积中来济南。而此时,绍陵已先期请假回到家中。绍陵至家,哭劝其父服从上谕,赴济辩明此事。而积中则称:“指我造反有何证据?我若前去济南,无异于自己坐实此罪。倘或汝辈惧怕,可自去言明”。张妻亦率家人环跪规劝,张坚意不许。
阎敬铭遂抄写招纳谕旨,令吴某告知积中,又在山寨门外张贴十几通。至九月二十六日,阎又派遣道员潘骏文,前去说项招抚,张积中仍无与官府合作之意。
是时,《肥城县志》称:“(黄崖)山颠矗大方旗一,红白色。寨墙边插红黑尖旗,分党守各隘口(九月)二十六日,白昼掠人,运粮及薪烛各物入山者不绝于道。复有外来匪党数百人,又有汛舟载兵杖自大清河下游归来者,皆由孝里铺入山。是夜遂劫掠长清之归德、下巴等庄。二十七日,在孝里铺堵截文报,杀平阴二马夫,遂劫掠石岗等庄,纵火焚烧东张。次日,又掠孝里铺。”
十月初一,丁宝桢布政使亲至长清,令吴某与候补县令林某再度入寨招之,亦被阻。此时,长清县令陈恩寿又将此情飞报阎敬铭。阎旋命参将姚绍修,游击王正起,知府王成谦,副将王心安,率诸营兵马齐头并进。潘骏文率千总王莘的骑兵队,勘明进山路径,各路相继对山寨构成围剿之势。至此,官府又再次令吴某写信招抚。
(三)
十月初二,张积中致信答复,信中称:
来函责备我不肯出山辩说此事,甚合我心。但近日苦衷,有必要告知吾弟。兄平时淡于荣利,专心读书,以世乱尚未平定,隐居求志。孰料韬光养晦未久,以徒有之虚名动人听闻,以致携礼前来从学者不绝于门。其间虽多为良善之辈,亦有悍鸷不驯之徒。兄既然未能慎之于始,遂欲以道德教化之,使其归于正途。此事,我有交友收徒不能慎重选择之过失。
然而,兄来山东已经十年,未敢一事妄为。去年,以潍县王小花一案,对我横加牵累;今年,又以冀宗华之案,无妄攀扯诬陷。然而,此事当初,若椒园(邓馨号)、伯平(陈恩寿字),以片纸相招陈明原委,我必挺身而出投案,无任何为难。而两君猝不及防,派兵而来。所幸恰逢兄出游在外,未遭毒手。不然,早已陷我于牢狱之中也。伯平、雨亭(唐文箴字),复以夜间进兵,令人狐疑莫测,以致庄众格斗,伤及弁卒。
兄自知大祸临门,其身难免,亟欲束手待擒,并不想洗雪沉冤。无奈寨中门下桀骜之士,遂邀不法之徒,劫持我盟主,以自卫保全身家性命。兄禁之不得,逆之不能。连日来,踯躅于山隅,闷损而无善策。待到大兵临境,兄欲出而剖白,无奈寨中之众愤势汹汹,不肯坐而待毙。祸已至此,无可言说。本欲引剑自诀,料知众人闻我冤死,心不甘心。一旦他们凶顽得逞,则各处生灵,俱遭涂炭。兄亟思乘机解散党徒,但为数众多,内中具虎豹豺狼之性者不少。恕请暂将大兵撤出山外,使之反复陈词,婉言散之。若一面进攻,一面招纳,则官府上宪不能示人以信。困兽犹斗,我又能以何言劝谕诸位同人也。
张积中此信,据理辩诬,绵里藏针,并不肯示弱。眼看五天之内,无一人出寨受招安。阎敬铭大怒,又出告示招谕,凡居民投案自首者,赦免死罪,绑缚张积中来献者,重赏。而更无一人响应。且守寨庄众与官兵时有交火,兵丁屡被伤及,官兵愤怒至极。阎敬铭恐玉石俱焚,命暂缓进攻。
当天,张绍陵出寨谒见,阎巡抚许诺绍陵死罪,命回寨将其中官僚民众登记造册。傍晚,积中又复信作答,称众怒难犯,造册宜须从缓。
(四)
山寨与官兵势同冰火,对峙久无良策。《肥城县志》载:“以(咸丰)十月朔至,(官军)分布黄崖附近各村庄,环山节节进逼。绍修督军先入,匪党列队抗拒,扼桥负险。绍修以巨炮轰之,刘耀东(积中同党)歼焉。绍修遂营于麓,断其汲道……各路获贼谍,佥称寨中已密召武定盐枭、河西捻匪,待外援出窜。时捻匪犯曹南各州县,各军获谍亦并言渡河赴救黄崖。巡抚察其无悔罪意,乃于初六日传令进攻”。
不数日,官兵破寨。张积中举家自焚以殉。弟子韩美堂亦从之而烬。倾巢之下无完卵,居民遭屠者万余。山寨尸籍相迭,横陈以暴,鲜血染红黄崖山。所得逃逸者,仅出西门千余人。盖因丁宝桢命人树旗西门外,使人手执令箭传呼:出西门者免死。又有妇孺四百余人,则被长清县令陈恩寿所救。当时登州守备豫山率兵至,恩寿欲救妇孺,对豫山讲明实情,并商定计策。豫山乃于众中大呼曰:“大人明令勿妄淫杀,为何抗而不遵!长清县令安在?”恩寿应声而出,半跪请示。豫山授以禁兵妄杀的令箭,恩寿始引被困妇孺得出。官兵又在灰烬中寻找出积中的尸体,枭其首级。《肥城县志》称:“乱平,尸骸枕藉,巡抚檄地方官掩埋,乃于祭祀堂前之二池,分男左女右攒埋”。
阎敬铭巡抚随后入崖戡验,传文州县查封黄崖山张积中逆产。而所谓逆产的商肆铺面,则在九月二十六日大兵未至山寨之前,皆已携资关门逃遁。
(五)
血洗黄崖山之后,阎敬铭巡抚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呈道:张积中本无才名,只以伪托诗书,乃缙绅之流为之延誉造势,愚氓受其欺骗蒙蔽。积中来山东不过十年,而能跨郡连乡,连列市肆(自肥城之孝里铺,济南会城外,东阿之滑口,利津之铁门关,海丰之埕子口,安邱、潍县诸处皆列市肆,取名泰运通、泰来、泰祥、泰享也)。收集亡命之徒,从其教者倾家荡产,挟资往赴,生为倾家,死为尽命,实不懈所操何术……。
是时,上海以持论严正,为时所惮著称的《时务报》,其主笔汪穰卿撰文披露:是役也,杀人万余,而未得谋反实据。阎敬铭亦心不自安。曾责备参与剿杀的王正起、王成谦、王心安说:“你们皆言谋反属实,而今奈何无确证?若三日内再查不出实据,当杀你们的头”。三人大恐,急中生智,将搜出的戏衣一箱,命营中七位裁缝稍加拼缀,即以此为证,诬为积中自制龙袍,篡位面南之志蓄谋已久。如是,诸位当事人又都开列保具,称援以剿匪之例。七缝工后被杀人灭口。
(六)
本文资料,主要援引自《清稗类钞》、《肥城县志》。结合资料分析笊梳,刍见有五:
其一,所谓太谷派,其渊源可溯至明嘉靖年间林兆恩所创立的大成教,该教的主旨为儒、释、道三教合一。至清道光年间,石埭(今安徽太平县)周星垣(太谷)更张其说,名曰尊良知,尚实行,竟妄称人祖为豕。后被两江总督百龄囚禁,瘐死狱中。其弟子记其遗说,名之《太谷经》。再分南北二派,北者即仪征张积中。张积中初读经书,屡试不第,遇周太谷后,导以炼气、辟谷、取精、元牝诸术,积中为之迷惑,尽弃其学而从之。周死后,积中乃更加神化周太谷,称尸解而去,入此道者,有现身住世不废饮食男女与天同寿之乐。由是,惑者甚众。众徒奉为神明。太谷派教义芜杂,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学说师承不同而形成的派别,而是带有浓重的封建会道门的迷信色彩。黄崖山血案后,此派即亡(南派为泰州学派,创立者为泰州王艮)。
其二,就谋反这一罪名。《清稗类钞》与《肥城县志》大相径庭。前者援引当时重要媒体《时务报》所持之论,称官府未得谋反之实,贸然攻陷山寨,滥杀无辜,实为“诬反”冤案。而后者则通过黄崖山张积中的布道惑众,屡次拒绝官府招抚,首先挑起事端,尔后负隅顽抗,又通过获取张积中辈与盐枭、捻匪的谍报,佐实“谋反”之罪名。二者孰是孰非,尚需更充分的史料以资分析判断。
其三,张积中在信中与清廷的地方官员称兄道弟,不难看出它们之间的熟络关系。当初官府“令积中至济南自白”,“本无意杀之”的初衷,被张积中等人误解。嗣后,官府先礼后兵,山寨又屡失出首可保全阖寨性命的机遇,终至酿成血案。作为精神领袖的张积中性格偏执,视山寨居民生命财产安全为儿戏,更况且又为桀骜之徒所挟,火上烧油,酿成大祸。这是《类钞》和《县志》都承认的事实。
其四,至于黄崖山血案,“遂为官吏邀功者所利用”,亦言之成理。鲜血染红顶子的实例,不绝于史。但史称阎敬铭因此而遭“过于杀戮”的非议,被迫辞职,也是实情。
其五,当时捻军进逼,形势严峻,统治者大为惊慌。丁宝桢驻兵运河东岸,连营百里以狙击捻军。从当时历史背景中的军事形势考虑。亦迫使官兵对于眼前的黄崖山“谋反”,从速而剿之。此为血案之诱因。
综上所述,黄崖山一案究竟为谋反或诬反已不重要,姑且不论。而统治阶级草菅人命,屠戮无辜,却是不争的史实。
以此,祭黄崖山血案一百四十周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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